返回观点与实践

AI 与组织 · 作者原文

AI进入公司以后,为什么业务没有跟着变化?组织智能的实践、思考、分享

最近,梁文锋接近四小时的投资者交流会被刷屏。上周末读完,被深深地打动了!(有想跟随这位极客一起创业的敬意🫡)

他没有先从市场份额和收入讲起,而是先讲“这群人为什么要聚在一起,他们想把什么事情做成”。

在中美AI竞争如此激烈、技术和资本都在高速集中的阶段,DeepSeek不是资源最多的公司,也不是最早站上牌桌的大厂。梁文锋却选择把自己和团队描述成“一群平凡的人”,并且愿意把他们投入巨大精力做出来的模型开源,让更多人以足够低的成本使用。

更让我respect的是,当AI背后的利益已经大到无法忽视时,他却反复讲克制。

这份实录里有很多关于算力、成本和技术路线的判断。但最打动我的其实是,字里行间透露出的“使命感”和“人本主义”。

更让我反复琢磨的是,DeepSeek是一家怎样的AI-native组织,能够把这种使命感变成一次次真实的经营选择,又能够保持如此稳定的迭代和进化?

我最近一直在给企业做组织诊断、AI提效的Workshop和FDE解决方案。当我们深入真实业务落地时,我非常确定一件事:

企业AI化最大的难点,通常不是用的模型不够强,而是企业还没有把自己的目标、业务和管理经验、数据、流程和责任组织清楚。

这也是AI-native真正的分界线。

DeepSeek当然不是一家可以被普通企业直接照抄的公司。它是一家目标高度集中、人才密度很高、以基础研究为核心的AI公司。但它确实帮企业家们理清了几个核心问题:

  • 为什么公司买了很多AI工具、做了不少Agent,核心业务的结果却没有明显变化?
  • AI应该先进入哪一个业务环节,才可能真正优化公司的生产方式?
  • AI-native和过去的数字化转型到底有什么不同?为什么它最后会影响流程、岗位和组织结构?
  • FDE为什么会在这个过程中出现?企业应该用什么标准判断「AI提效」到底有没有发生?

这篇文章想讨论的,就是一家已经有业务、流程和团队的企业,怎样从“局部使用AI”走向AI-native。

一、平凡、愿景、开源、克制

读完整份实录,这四个词一直在我脑海里转:平凡、愿景、开源、克制。

梁文锋说,他更喜欢的叙事是:“一群平凡的人做出了不平凡的事情。”

这句话让我印象很深。

DeepSeek已经做出了足以改变全球大模型竞争格局的产品,但他没有把成功归因于天才、英雄或者某种神秘的方法。他说自己的起点不高,资源有限,团队也只是一群普通人。

这不只是谦虚,更是一种谨慎的自我定位:公司有很大的目标,但不需要把自己神化;技术可以很强,也不意味着这家公司应该拿走所有利益。

真正让我相信DeepSeek的愿景已经进入组织的,是实录里的这段话。

“DeepSeek一开始担心需求太多,所以把价格定得比较高。后来价格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,团队里很多人反而很高兴。”因为在他们看来,让用户以合适的价格用上好用的模型,公司也有适当的利润支撑,这种“双赢”是这家企业在追求的长期主义。

“利他”不只是梁文锋个人的一种表达,它已经进入团队对“什么是好结果”的判断。

很多公司都有愿景。把它写出来并不难,真正难的是:当利益发生冲突时,它还能不能影响公司的决定。

我判断一个公司的使命有没有进入组织,主要看它是否真的影响公司做什么、不做什么,资源和人的时间往哪里投,以及短期收入和长期目标发生冲突时,公司最后怎么选。

从这个角度看,DeepSeek的开源、定价、不急着补齐所有产品形态,以及不给研究人员排满正式任务,表面上是几件不同的事,背后却指向同一个目标:提高做成AGI的概率。

梁文锋说:“克制是一种战略。”

我认为这句话值得放回真实的经营选择里理解。

克制不是不做商业,也不是故意把公司做小。它是在很多事情看起来都可以做、甚至都可能赚到钱的时候,仍然知道自己最想做成什么。

开源就是克制的一个非常具体的选择。定价也是克制的一部分,不急着追逐所有C端机会也是克制的一部分。它们最后保护的是同一样东西:这家公司的注意力。

同理,对正在做AI转型的企业来说,这一点尤其重要。

现在很多企业一说“全面拥抱AI”,各部门就开始买工具、做培训、建知识库、上Agent。每件事单独看都没错,但放在一起,经常看不出它们究竟在共同改变哪个业务结果。

公司首先要解决什么?希望提高的是增长、交付质量、决策速度,还是知识复用?几个目标发生冲突时,哪个更重要?哪些风险不能为了效率让步?所以一家企业开始AI化,第一步应该是把自己的目标和边界讲清楚,然后再谈选什么模型、做什么Agent。

二、AI进入公司以后,组织应该怎样跟着变?

DeepSeek给了我们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案例。

如果只摘一句“没有KPI”,很容易把它理解成扁平化、自由管理,甚至误以为只要招一群聪明人、少管一点,就能复制DeepSeek。

完整读下来,我抽象成了五个相互支撑的组织设计。这未必是适用于所有公司的标准答案,但能帮助管理者理解:AI进入公司以后,组织究竟要在哪些地方跟着变化。

01-DeepSeek组织进化五层结构

1. 先把目标和边界定清楚

DeepSeek没有把每一个机会都变成公司的重点。目标清楚以后,团队知道什么是主线,什么可以做,但不值得占用最核心的资源。

AI每天都在制造新工具和新机会。企业如果没有自己的选择标准,很快就会被这些可能性拖住。

2. 一家公司要同时容纳两种组织方式

发模型、做全公司协同任务时,DeepSeek会自上而下组织,明确目标、节奏和责任;面对未知的研究问题,则给研究者自下而上选择方向的空间。

稳定交付和未知探索,本来就不应该用同一种方式管理。

3. 不要把人的时间排满

DeepSeek希望正式任务不要占满研究人员的全部时间。一个每天都在赶交付的人,很难持续发现新问题,也没有时间把做过的事情想深一层。

如果AI省出来的时间马上又被更多任务填满,公司只是增加了产量,并没有得到更好的判断。

4. 先让AI改造公司最核心的工作

DeepSeek希望下一代模型先帮助团队开发再下一代模型。因为模型研发就是它最核心的工作。

换到其他企业,消费品公司可能先从消费者洞察、选品和内容测试开始;制造企业可能是质量异常、设备维护和供应链判断;专业服务公司可能是研究、方案和项目复盘。

企业要找的不是一个最容易展示的AI入口,而是AI进入以后,能够真正改变业务结果的核心环节。

5. 让这一轮工作帮助下一轮做得更好

AI要理解一家企业,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更强的模型,还要有这家公司自己的上下文。

谁能拍板、客户在意什么、不同部门的数据口径有什么差别、什么情况必须升级,这些信息往往散在人的经验、会议、聊天记录和历史项目里。企业要逐步把它们留下来,也要让每次使用中出现的新结果、错误和人工修正继续进入系统。

模型能力决定AI能做多难的任务,企业自己的上下文决定它能不能把任务做对。

三、公司用了很多AI工具,不等于是AI-native组织

判断一家公司是不是AI-native,我不会先看它买了多少工具,也不会先问有多少员工每天使用AI。

我更关注的是:AI进入公司以后,原来的工作方式有没有发生变化。

如果AI只被用来写邮件、做总结、生成PPT,它当然可以提高个人效率。但把AI拿掉以后,原来的业务流程、部门分工和决策方式几乎没有变化。这更接近“AI增强”,还不能算组织已经完成了AI-native的转变。

AI-native组织会继续往下走:

  • AI进入公司的核心业务,而不只在外围提供辅助;
  • 少数专家脑中的判断逐步被说清楚,变成团队可以复用的工作方法;
  • 分散在不同部门的分析、执行和复盘,有机会被重新组合;
  • 每次工作留下的结果和错误,会继续影响下一轮工作。

所以,AI-native的重点不在于给旧流程增加多少AI功能,而在于根据AI已经具备的能力,重新设计这项业务应该怎样完成。

这个区别说起来有点抽象。把它放到企业已经熟悉的数字化转型里,就容易看清楚了。

四、数字化把流程搬进系统,AI-native让流程开始学习

传统数字化转型和AI-native改造不是非此即彼。成熟的数字化项目同样会重做流程。

但在很多企业的实际项目中,数字化首先解决的是记录、连接和标准化:把原来靠纸、Excel或者人工传递的信息放进系统,让流程跑得更顺,也更容易追踪。

举一个“销售场景”的案例:

一家公司原来用纸质名单记录活动邀约,后来上了CRM。客户邀约、沟通记录和报名状态都可以集中管理,负责人也能看到每个渠道带来了多少用户,数据被记录、查询、统计。

这套系统已经产生了很大价值,但市场部整理名单、销售逐一分析跟进、数据团队会后复盘与改进……这些工作大多还按照原来的方式存在。

引入AI之后,整个系统的设计会发生变化:

1. 邀约之前,系统先分析哪些用户更可能参加或者转化。

2. 根据用户特征,判断更适合使用什么渠道、时间和表达方式。

3. 普通任务由系统自动推进,重要客户和高风险动作仍然由人确认。

4. 活动结束以后,系统分析哪些用户转化得更快,以及他们为什么转化。

5. 再把这些共同特征和成功原因,输入下一轮邀约策略。

05-从数字化流程到AI学习飞轮

到这一步,系统不再只负责记录业务。它开始参与预判、执行、复盘和学习。

原来可能分别属于市场、销售、运营和数据分析几个部门的工作,会被重新组合进一套工作流。有些环节会被压缩,有些工作会被合并,也有些过去因为技术限制才存在的中间步骤,可能不再需要。

这不代表组织一定立刻需要更少的人。但岗位职责、部门接口以及企业需要的人才结构,都会随着工作方式一起变化。过去只负责一个环节的人,可能要开始理解更完整的业务逻辑,并且能够判断系统结果、处理例外和推动改进。

这里还要保留一个严谨的边界:现代数字化转型本身也会做流程再造和自动化,两者不是绝对割裂的。更准确地说,在大量企业的实际项目中,数字化建设常常从既有流程的标准化、数据化和系统化入手;而AI-native改造更强调回到业务目标,基于AI已经具备的能力重新设计工作方式:哪些环节仍然需要存在,哪些可以压缩、重排、合并,哪些可以由AI承担,哪些判断和责任仍然必须留给人。

问题也随之而来:谁来完成这项工作?

业务负责人熟悉目标和现场,但不一定知道怎样把经验变成数据、规则和AI工作流;技术团队懂模型和系统,却未必理解那些没有写进需求文档的业务判断。FDE正是为了解决这段断层而出现的。

五、当业务需要被重新设计,FDE到底在做什么?

FDE常被翻译成“前置部署工程师”或“前线部署工程师”。如果只把它理解成一个到客户现场接模型、写代码的人,就把这项工作看得太简单了。

业务负责人可能会说:“我想提高达人筛选效率。”

听起来很清楚,真正往下做,问题才刚刚开始:什么样的达人算合适?不同SKU的标准是否一样?销量、内容风格、受众匹配和品牌风险怎么权衡?新市场没有历史数据时先看什么?判断错了以后,怎样知道错在数据、规则还是模型?

FDE要把这些问题一层层拆开,再把它们组织成AI能够参与、业务能够使用的工作系统。

02-FDE七层工作结构

上面这个结构图可以看出,这七层分别解决不同的问题:

1. 业务目标:明确要改变的结果,是缩短周期、提高转化、减少返工,还是让关键判断更稳定。

2. 流程与判断:看清工作怎样发生,谁在什么环节做什么判断,哪些情况会改变决定。

3. 数据与知识:找到判断所依赖的客户数据、产品事实、历史案例、业务规则和专家经验。

4. 业务与数据架构:把对象、关系、规则、权限、触发条件和结果状态组织起来。

5. AI实现:根据任务选择生成、分类、预测、检索、自动化、工作流或者Agent。

6. Human in the loop:明确人和AI分别扮演什么角色,哪些结果需要人确认,例外交给谁,最终责任由谁承担。

7. 验证与迭代:用真实业务结果检查系统是否有效,并把错误和人工修正带回下一轮。

所以,FDE不是把某一个工具部署进企业。它要先理解业务,再做架构设计,最后把AI、人和组织原有的能力接起来。

这也是为什么成熟的FDE人才很稀缺。他需要懂业务、数据、AI和架构,也要能够进入现场推动跨部门协作。很多企业未必需要立刻设置一个全职岗位,但必须有人承担这组能力。

落到一个具体的FDE Pilot里,我通常会用五个问题验收:

1. 场景是否高频、有价值,而且有人对结果负责?

2. 专家原来“凭经验”完成的判断,是否已经被拆到可以讨论?

3. 什么叫做得好,是否有清楚、可执行的标准?

4. 真实使用中的错误和纠正,能否进入下一轮迭代?

5. 项目结束以后,企业内部是否有人能够继续使用、判断和更新?

这五个问题没有答案,项目很可能还停留在Demo阶段。

六、有了FDE,也别急着让他先做一个Agent

很多企业听完FDE的工作,下一句话就是:“好,那你先帮我做一个Agent。”

但Agent是一种实现形式,不是企业AI落地的起点。问题还没看清、场景还没选对、团队也没有共同语言时,直接做Agent,往往只会把需求越做越大。

我现在给企业做AI提效,通常会按照下面四个阶段推进:

03-企业AI落地四阶段

第一阶段:组织诊断

先看真实工作怎样发生:人的时间花在哪里,哪些环节反复返工,关键判断掌握在谁手里,知识和数据又散在哪里。

第二阶段:AI提效Workshop

团队拿自己的工作来练习,理解AI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,也开始用同一种语言讨论任务、判断和验收结果。

第三阶段:聚焦

从很多想做的场景里,选出一个价值够高、范围可控、数据基本可得、结果能够验收的任务包。

第四阶段:FDE Pilot

把它做成真实用户会用的工作流或Agent,在真实任务中验证。跑通以后,再决定哪些能力值得扩展。

这四个阶段可以根据企业基础做调整,但前后的依赖关系不能跳过。问题没看清,Workshop会漂;团队没有共同语言,需求会反复;场景没有聚焦,项目会失控;没有真实Pilot,再完整的方案也只是纸面判断。

七、AI提效真正拉开差距的,是这四种效率是否真正得到了提升

很多企业衡量AI提效,第一反应是省了多少人、少做了多少小时。

这些数字当然重要,但它们只回答了生产效率。一个AI项目有没有带来更深的变化,还要继续看决策、学习和组织效率。

04-AI提效四种效率
  • 生产效率:同样时间里,能否完成更多高质量工作,交付周期、重复劳动和返工是否减少。
  • 决策效率:信息能否更快进入判断,重要信号能否更早出现,关键人能否把时间放在真正需要他判断的事情上。
  • 学习效率:一次项目里的经验能否被下一次直接调用,这次犯过的错误能否减少下一次再犯的概率。
  • 组织效率:能力是否仍然锁在少数人脑中,新人和不同团队能否复用已经验证过的方法。

越往深处走,越难用一个简单的“节省了多少工时”来计算,但长期价值也越大。

如果AI只帮企业多完成了几个任务,它带来的价值主要停留在当期。只有当一次工作留下的数据、判断和经验能够继续帮助下一次,AI才开始成为组织能力的一部分。

八、DeepSeek不能照抄,但它值得每家企业认真思考

DeepSeek的目标、人才结构和业务性质都很特殊。

一家消费品公司不可能因为读完这份实录,就取消KPI;一家大型集团也不应该因为向往研究自由,就放弃层级、流程和责任。

真正值得学习的,是它做出这些选择时背后的原因。

它让我们看到,当目标足够清楚时,使命会进入真实的资源分配和业务取舍;如果说前面的“五层结构”回答的是DeepSeek在哪些地方改变了组织,“销售邀约飞轮”回答的是AI进入一条具体业务流程后怎样持续学习,那么下面这张图想回答的是:把这些部分放在一起,一个AI-native组织究竟是怎样运转的。

06-DeepSeek给企业的AI-native组织系统图

最上面是方向。企业要先说清楚,AI到底要改变哪个业务结果,也要知道什么暂时不做、哪些风险不能为了效率让步。否则AI带来的新机会越多,组织越容易分散。

中间是公司的核心业务。AI不应该只停留在外围的聊天入口,而要进入真正创造价值的环节。与此同时,组织要允许两种管理方式并存:稳定交付需要明确责任,未知探索需要试错空间。企业没有必要在“层级”和“扁平”之间二选一。

下面是企业自己的上下文。图里只保留了四类:数据口径、业务规则、专家经验、权限与例外。具体做项目时当然还会更复杂,但如果这些内容仍然散落在人脑和文件里,再强的模型也很难把工作做对。

围绕核心业务运转的,是一条持续学习的回路:使用、验收、人工修正,再进入下一轮。人工改了什么、为什么否决,都应该成为下一次判断的依据。否则AI项目每次都要从头开始。

最后才是组织变化。当核心流程和判断方式改变以后,工作怎样分配、谁负责判断、哪些中间环节仍然需要存在,都会被重新评估。管理者越早面对这些问题,组织越不容易在技术上线以后陷入新的混乱。

对大多数企业来说,走向AI-native,不需要从一场巨大的组织变革开始。

它可以从一个真实业务问题开始:把目标说清楚,把关键判断拆出来,把需要的数据和知识组织好,让AI进入合适的位置,再用真实结果验证。

DeepSeek给出的不是一套可以复制的答案,它让我们看到:

AI越强,企业越需要重新理解,自己究竟是怎样实现目标的。

模型会不断更新,工具也会越来越便宜。真正不容易被复制的,是一家公司能不能把目标、人的判断、AI的能力和持续学习组织协同在一起,走得快,更走得稳。

这也是我理解的AI-native组织。

关于 Invert

Invert 致力于用数据、结构与研究,帮助人们在复杂信息中梳理变量、改善判断。

访问 invertagent.com ↗

GitHub 交流

欢迎在 GitHub 查看项目,也欢迎分享想法、提出问题,一起交流。

访问 Rebecca 的 GitHub ↗

Beta视角公众号二维码

关注 Beta视角

扫码关注公众号,一起交流 AI、商业与组织实践。

联系我们